皇帝沉着脸,抬了抬手,“宣。”
“宣——钟安入殿觐见——”
连城垂着眼皮,并没有如其他人一般转头去看。他听到了不少人的惊呼声,扯了扯嘴角。
一个男子被“跪”在了大殿之上。为什么说他是“被跪着”,那是因为,他的双膝一下皆已经消失了,整个人是被抬上来的,等于是变相的“站着”。他脸上的肌肤极为粗糙,像是受过了什么非人道的折磨,头发都已经花白。
入殿前,他被人换上了一身绫罗,但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怪异,像是街边的乞丐错穿了龙袍。他的双手也软软的垂在地上,舌头断了半截,只能含糊的吼上一句“吾皇万岁万万岁”。
“下跪何人?”皇帝看着这个“人”,也有些迟疑。
“草民钟安。”那人趴在地上,含糊的念着自己的名字。
皇帝皱起眉头,示意连城询问。
“钟安,我问你,前年,你是否去了江南道送石料,与木料。”
说起江南道,钟安的身子抖了抖,他低着头不敢抬起,可声音却响的很,他说:“是——”
连城点了点头,“当时,你是否将之后几次采购的木料换做了与蚬木菜板相似的红铁木?”
钟安的身子开始发抖,嘴里断断续续的吐出局个字,还没等人听清,便抽搐了起来。
段元明站在一旁,悄悄的松了口气。
连城皱眉,伸手将钟安的下巴卸了,转头看向皇帝,“陛下,他犯病了,微臣恳请找人上来喂药。”
皇帝颦眉,喂药?不用他的太医吗?他点头,随后便看到了连城从外面叫进来的花好。
花好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转身便捏住了钟安的下巴,将一把药丸塞进了他喉咙,然后动作并不怎么温热的将他的下巴合上了。默默的跪在了一边。
不少人都认得花好是墨玉身边的女护卫,心中诧异,莫非清阳县君真的参与了此事?他们注意到皇帝的神色在看到花好的时候变了变,心中有了自己的计较。
钟安还在抽搐,但是好得多了,他的双眼通红,抬起头,含含糊糊的对皇帝说道:“草民,做了……当时,是瞧见了江南道原先的木料不同,草民不敢换成太差的,便用了红铁木……”
“胡说!”段元明指着钟安骂道:“一介贱民,竟敢污蔑朝廷!”
钟安没有理会他,说完了自己的话,便低下了头。
许志也满眼的惊讶,他当时只是一个侍郎,并未直接插手江南道水灾,知道赈灾的银子可能会被侵吞,可却没想到是这样明目张胆的……
“臣有证据。”连城再次打断了段元明的话。
段元明铁青着脸,望向连城,“昭南将军,你的证据若还是此等贱民之言,有何取信之道?”
连城摇头,“陛下,舍妹曾与您说过,她见过一个衙役,当时灾荒,那衙役与她一明一暗,救了灾民,陛下还记得吗?”
皇帝颔首,神色松了松,“确有此事,那衙役,朕似乎已经准他为官,做了江南道一县县令?”
“正是,微臣手中,有此人亲笔手书。”连城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封皱皱巴巴的信,“此信,当年并未被送入长安,辗转落入了江湖人手中,今年为舍妹所得。”
皇帝皱眉,抬手接过了这封信。信上的字写得不怎么样,但还是能看得出来下笔之人的急切与无助。皇帝看完之后,默默的合上了,他看向连城,“你继续说。”
“当时,他还是一个小小的衙役,见到官府侵吞赈灾银两,悉数换成了价贱物薄的材料。他着手,悄悄写了一封信,托家中兄长送入长安。另一边,还呼吁各个乡绅父老,为当地堤坝修葺助力,有钱者出钱,有力者出力。”
连城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心情,“此举,渐渐影响到了整个江南道,江南道各地豪绅皆慷慨解囊,据叶氏统计,江南道当年仅百姓捐助,便达三十万两。”
皇帝也震惊了,他没想到居然……他看向段元明,“户部,从未说过此事。”
段元明已经被吓到了,他哪里知道连城能查到这个份上,连忙跪下了,“陛下,陛下,这是百姓自主捐款捐物,户部实在无法统计啊~”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让他站起来,转头望着连城,“那信,为何没有送到长安?”
“当时,那名衙役也是这样想的。”连城抬起头,“陛下,您可记得,三年前,大皇子妃母族家眷,唐氏中人,在长安城外,杖毙过一名与人私奔的婢女?”
皇帝一愣,这事他听说过,不过逃婢嘛,大家都不在意,打死也就打死了。唐氏的女儿还要嫁给皇室,怎么能让他们难堪。
“当时,死的不止那名婢女,还有一名男子,据说,是与那名婢女私奔时跌了一跤,死了。”连城嘴角带着一丝讽刺的笑意,“而此人,便是那位衙役的兄长。下官从乱葬岗,将此人的坟掘了出来。”
“乱葬岗的死人这样多,昭南将军如何知道哪一个是他的坟?”洛和安忽然问道。
连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因为,他死的时候,混乱中,将那封信送了出去。而那封信,正好落入了一个盗墓贼的手中,那盗墓贼是江湖中人,尊舍妹为武林盟主,将此信交给了舍妹。”
连城一说到盗墓贼,皇帝便明白了,是去猎场的那一个盗墓贼。
“你挖了他的坟,然后呢?”皇帝问道。
洛和安看了皇帝一眼,退了回去。
“那人,后脑处,头骨碎裂,乃是重物敲击所至,并非摔倒致死。”连城的话,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