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路过一片向阳的墓地,不听话的眼泪啪的掉落。
林酒偏头看着座位上的红梅油纸伞,这把伞撑开会是一幅寒梅图,白雪遮山,点点鲜红却能跳出白色压迫,固执地开出花朵点缀枝头。
临行前,姚芳把最宝贵的东西给了她,这把象征全家福里的红梅伞传到了她手里。
“哥……我妈说她已经选好了墓碑,她让我别在乎我爸的遗书,告诉我这一辈子我开开心心最重要……”
最后一句,字字无奈。
命运不厚待林酒。
心力交瘁的林业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几天忙林庆辉的事消耗了大部分心力,再加上厂子里时不时还得多看着,所以他一个人掰成两个用,两头乱跑。
如今再碰上林家长辈故意恶心林酒的事,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不过他难得勇敢一回——怼长辈。
上午忙完,他回家补觉,一觉醒来就听说林酒和人吵架了,吵完就风风火火地拎着箱子走了,他呼哧呼哧跑了好几处,一肚子火没发处,这才一时冲动……
虽然冲动,但不得不说,真他妈爽。
林酒按下静音键,将喉间的呜咽悉数忍下。
司机目睹全程,嘴角不自觉跟着下沉。
小姑娘真不容易。
飘渺的风吹来飘渺的云,林酒在脑海里刻画着母亲。
姚芳,她是个古板且固执的人。
她认定了荥阳村是自己一生的归宿,认定了落叶埋根,水落枯井。
这棵倔犟的树从萌芽的那一刻起就把根系深深地扎进了土里,五十多年来,无论天翻地改,山移海平,她都不曾被撼动。
中午在伞坊,母亲姚芳在她面前落泪,句句劝她向前走,劝她好好生活,劝她勇追所爱。
和全天下所有母亲一样,她把毕生积攒尽数相授,她只要她女儿快乐,要她后顾无忧,所以这才早早挑选了自己的墓碑,安排好了百年离世时送葬的队伍,她不想让女儿困扰。
回望半生,她的生活只用一些简单字眼就能概括:
一方菜畦保吃食,一片竹林保手艺,一把油纸伞保安心,一颗真心保怀念。
她没看过大厦高楼,所以红砖青瓦已是眼中繁华,但林酒不同,她乘风离开,在大城市周旋扎根,打拼了工作,有了喜好和朋友,所以,她没必要再回来,没必要和自己一样成为被摆弄的“愚人”。
这山这水,困她一个就行,别困林酒。
年轻的花就该开在花园里,开在深山没人欣赏,白白浪费心血。
林业被电话里的安静弄地不知所措,他知道林酒在哭,可他太久没安慰人了,词库有限,慌张半天只挤出一句没用的话。
“别哭了,我……我帮你咒他们。”
林酒被气笑了,这算哪门子安慰。
赶上一个90秒红灯,司机见状,连忙递来干湿两种纸巾。
林酒接过,嗅着清淡桂花香味道了一句谢谢。
林业吭哧吭哧终于跑到了家里,他刚上车,安全带都没来得及扣,就被不知藏在何处的林振扯着后脖领一把拖下。
在电话里传来更古怪的动静前,他赶忙挂断。
林酒专心擦鼻涕,没注意到异常,随后她收到了短信。
“有急事,一会儿聊,以后不准拉黑人。”
“好,注意身体,别太忙。”
泪擦干,情绪复明。
此行仓促,留了太多遗憾。
母亲闭口不谈林家施与的委屈,而她心里歉疚不敢作声。
三年一瞬而过,父亲坟头结了青苔,她本该去瞧瞧,可她憋着火气,和林振那老东西吵完就马不停蹄离开了,等车时才想起应该去父亲坟前认个错。
她有好几个错,一错意气用事,让母亲跟着受委屈,二错心肠软弱,被林家利用却不自知,三错信念不坚,没能把母亲带走,四错孝心不足,三年未回,让他坟前冷清。
父亲生前总说“逝者已逝,生者为大”,所以她只能先顾着母亲姚芳来。
三年前,林酒哭着求她一起离开。
三年后,林酒笑着听她再次拒绝。
三年了,这个倔强的人一点没变。
荥阳村拉了结界,她站在结界之外。
她走了,这回应该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私家车抵达翡翠皇冠建国酒店时太阳刚落,司机给了她一颗苹果,祝她平安健康,一路顺风。
大巴19点55发车,时间还早,她拢了拢毛衣,摸出一张纸巾擦苹果。
一人一行李箱,一伞一红苹果,粉发的林酒像个要去远方闯荡的痞子剑客,肆意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