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间,他又感觉到了自己失去已久的身体一部分的存在。
伊吹来香抬头望向布满乌云的天空,开始哼唱起一首曲调古老,语言无人知晓的歌谣来。
但灰原初能听懂。
“很久很久以前,有位王子居于东方,遥远的王国是父之屋。”
“那一天,王子脱去衣袍,换上行装,将约定写入心底。”
“因为王子要去往埃及,为父亲带回一颗珍珠……”
在歌声中,血河中的无数星砂,也开始向着来香,缓缓流动了起来。
以来香为中心,似乎某道旋涡,正在形成。
而在来香周围,血河的水面下,触须涌动,似乎正在构成一幅人体的形状。
来香没有说谎。
血河中生出了无数触须,似乎真的正在以来香为中心,为灰原初构建出一具新的身体来。
灰原初重新获得了对身体的感觉。
首先,从触觉开始。
——不再是属于灵体的“知晓”的方式,而是再次从实在的物理量上,灰原初重新“感觉”到了来香。
歌声沿着血肉飞快传导。
灰原初却开始昏昏欲睡。
昏昏沉沉中,灰原初意识到自己确实是自己确实已经失去了权能,失去了对自身血肉的掌控,也不再具有十字中心的意志。
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精神才能久违地沉浸下去。
沉浸,其实是灰原初在获得权能之后便失去了的一种体验,因为一切都是可控的,所以才不会再有沉浸,不会再有随波逐流的感觉。
而现在,他取回了这种沉浸而失控的感觉。
逐渐逐渐,就在这种失控之中,身体的更多感知回来了。
听觉回来了。
他再一次用自己的耳朵听到了歌声与隐约的狐狸叫声。
视觉也逐渐地回来了。来自于尚未完全再生的眼球与眼睑,模糊的视野中,是来香。
“……”
“……”
“……”
少女听起来显得迷离的声音,从前方响起,似乎在说些什么。
似乎……但灰原初不知道。由于过于沉浸,他已经几乎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唯一能思考的动的念头,就只是想要更多,更多地下沉……
他对这些声音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只是竭力睁开刚刚长好的沾满黏液眼皮,困难地用新生的眼球望着前方。
细密的雨正落下来,像是来自于谁的无形的手,温柔轻抚着灰原初正在生成的皮肤。
天上的雨云浓厚。但在雨云背后,却是无数密密麻麻闪耀的光。
血河中闪耀的星,只剩下了一半。
因为另一半已经通过来香,被转移到了神域的天空之上,在天穹上闪耀。
而在视野中央的,是伊吹来香。
呼吸声沉重。
但她却正凝视着远处的某个地方,同时还似乎在笑着。
灰原初继续费力地抬起眼皮,望向远处,终于看清楚了。
……来香正在看着的,是不远处,高台上那道身着十二单的身影。
对,因为刚刚几乎所有其他人都已经被来香杀死了,所以来香此时正在扬起下巴望向的,只能是台上的斋王代。
在被搅合得如同一锅粥的思考之余,灰原初还是从思维的角落里产生了一丝感觉。
她正在看着这边。
就像以往每次,灰原初能感觉到斋王代正看着他一般。这一次,他也再次获得那种感觉。
斋王代少女正看着这边,看着灰原初与来香的行事,并投来因为被“世界”隔绝而晦暗不明,难以言喻的情感。
所以,你,什么意思,你的愿望,到底是——
……算了。
灰原初放弃了思考。他现在没有权能,不再掌控血肉……而是血肉掌控着要守住思考的小舟是在太过困难了。
灰原初的理智的陆地也一下子被淹没。他的呼吸声,开始沉重到了自己也能听到。
但在恍惚之间,视野里烙下的却不只是来香,也包括远方,斋王代正望向这边的身影。
在失去意识的瞬间,灰原初好像也听到了伊吹来香的呐喊。
“…………”少女的声音,呐喊着某些重要的话语。
“…………”
“——”
——就在灰原初的灵魂也被彻底吸入了那道旋涡的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