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回到府中时,檐角的铜铃在雨中叮当作响。他恍若未闻,官靴踏过三重门廊,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侍从要替他更衣,却被他挥手屏退。
正厅里未点灯烛,糜竺径直跌坐在主位之上。紫檀木扶手冰凉刺骨,他却像被钉住般一动不动。雨丝从敞开的门扉斜扫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袍角,深色的水渍沿着织锦纹路缓缓晕开。
\"兄长?\"
糜芳提着灯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素来仪容整肃的兄长发冠歪斜,几缕湿发黏在额前,案几上的茶汤早已冷透。灯影晃动间,糜竺眼中似有幽光闪烁,竟像是白日里见了鬼似的。
\"陶公留你说什么了?\"糜芳将灯搁在鎏金凭几旁,俯身去探兄长的手,触之如握寒冰,\"可是刘玄德那边……\"
糜竺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盯着案几上摇曳的灯影,恍惚又看见陶谦掐进紫檀木的指甲。那截枯枝般的手指,竟能生生抠出五道凹痕。
\"兄长!\"糜芳提高声调,伸手去扶他肩膀。灯被衣袖带倒,滚落在地时照亮了糜竺煞白的脸——素来从容的糜家家主,此刻下唇竟咬出了血痕。
灯油泼洒在地砖上,映出扭曲的倒影。糜竺终于转动眼珠,目光却越过弟弟肩头,落在厅外被雨水洗刷的影壁上。那里新绘的麒麟在闪电中忽明忽暗,朱砂点睛处泛着诡异的红光。
\"陶恭祖...\"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他要陈元龙去临淄。\"
糜芳正要追问,却见兄长突然抓住他的前襟。糜竺的手指关节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扯破锦缎:\"这几日紧闭府门……凡有的拜帖,一律说我在清点粮秣……\"
糜竺缓缓滑坐在地上,锦袍下摆浸在未干的雨水中也浑然不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砖缝隙,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青灰色的泥垢。
\"陶恭祖...好一个陶恭祖...\"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竟当他真是垂垂老矣……\"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他惨白的脸。额前那缕湿发垂下来,在鼻梁上投下蛛丝般的阴影。糜芳看见兄长的瞳孔剧烈收缩着,仿佛还映着州牧府里那截掐进紫檀木的枯指。
糜竺自觉久经商旅,天下四处往来奔波,见的世面也算不少。然而今日他才明白,自己这些个小聪明,什么都不是。连陶恭祖这个老家伙都有如此思虑,那刘玄德麾下那些谋臣……糜竺不敢去想。
他忽然记起少年时随商队穿越河西走廊,曾遇一位西域术士。那人说中土人物,表面越是温和,内里越是深不可测。当时他只当是胡人妄语,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兄长,到底发生何事?\"糜芳急切地问道,\"陶公可是要对我们糜家不利?\"
糜竺摇摇头,声音低沉:\"不,正相反...他是在警告我,也是在保护徐州。\"他苦笑着看向弟弟,\"我们都被他骗了...所有人都被他骗了。那个病弱的老者,才是真正掌控徐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