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热血激昂的应和声。
只有迫不及待远去的脚步声。
顷刻之间,台下原本密密麻麻的人群,已经只剩蒋弘毅和洪铨两人。
他俩相视一眼,都没有返回身后的“临战堂”,而是向前线冲去。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两人扭头看去,便见孟不凡和另两名被冯煜安排去照顾玄青海沙雕的帮众也都各执刀剑从院中冲了出来。
见他俩扭头看去,瞥向他那断了一只脚,换了一副铁拐的孟不凡讪讪道:
“我也想挣点贡献。”
说着,他赶紧道:“那三只玄青海沙雕都稳妥得很,便是我死了它们都不会出事。”
蒋弘毅点了点头。
就在五人向厮杀一线冲去之时,沿途还见到许多手脚残疾之人,宛如恶狗抢食一般,执刀持剑,向着前线冲去。
……
目光紧盯着前线各处动静的“巨熊”,眉头渐渐皱起。
他之所以要等到雾气散尽之后才将手中兵力全部砸下去。
是因为只有这时,他才能够将整个战场的局面纳入他本人的目视之下。
因为距离和大量障碍物的遮挡,他无法看清每一场具体的战斗。
可凭着一个战争老鸟的敏锐“嗅觉”,他却可以通过眼睛看到的片段,加上耳朵听到的“噪音”,判断出敌我双方在战线各处的态势变化。
在三千多名战兵被他一股脑砸入战场之后,刚开始,局面确实出现了他所期待的变化。
对方防线瞬间有了四分五裂,摇摇欲坠的态势。
他确信,这种局面最多只要再保持一刻钟,对方阵线就将全面崩溃。
这个时候,即便“苏瑞良”个人力量惊人,可以凭一己之力,逆转某一处,甚至某几处的战局。
但面对这种全面的、整体性的破防,他也将无能为力!
待到对方形成溃兵,“苏瑞良”除了带着少部分亲信远遁,再不会有别的选择。
可很快,让他意外的事情,就接连发生了。
首先,对方防线,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在猛烈的高压打击下迅速破裂。
反而顽强的撑住了。
不仅撑住了,还与己方战兵杀了个有来有回。
这让他意外的点,就有两个。
一是对方战兵的士气,坚韧得不正常,狂热得不正常。
他无法理解,他不相信这是“苏瑞良”依靠装神弄鬼就能达到的效果。
二是对方战兵的数量,比他预料的至少多了一两千!
在昨日之前,有玄青海沙雕这双眼睛,再加上吴益从其他渠道给他搞来的消息。
他对“苏瑞良”手中有多少兵力,是非常清楚的。
加上这些日子对方重伤以及阵亡折损的数量,现在“苏瑞良”手中还有多少可用兵力,是很容易估算出来的一件事。
在他的判断中,最多三千出头。
可现在观对面表现出来的声势,战兵数量几乎与己方相当,同样超过了五千之数!
这多出来的近两千人,是哪里来的
总不可能是那些重伤未死者,哪怕是强撑着从病榻上爬起来,也要给“苏瑞良”卖命吧
继而,他又发现了新的蹊跷处。
对方战兵的实力,特别是炼骨层次战兵的数量和实力,比他预估的,同样是对方往日表现出来的,都要高许多。
这给己方战兵,带来了不小困扰。
还不等“巨熊”想明白,更大的蹊跷出来了。
除了一个“苏瑞良”,己方在炼髓层次的战力,相比对方,是有着碾压性优势的。
其中,最精华,最嫡系的部分,固然都被他留在了铁骑队伍中。
可依然有大量炼髓初期,炼髓中期被他投入到了一线。
这一次,他可没打算做任何保留。
因为忌惮成为“苏瑞良”最先攻击的目标,一开始,这些炼髓战力都隐藏在一个个队伍中,没有暴露出来。
可随着战斗烈度的迅速拔高,他们也不可避免的展现出了真实实力。
可是,“苏瑞良”呢
除“苏瑞良”之外,对方同样数量不菲的炼髓战力呢
怎么一个都不见
对方表现出这么致命的漏洞,并没有让“巨熊”感到开心。
反而是前所未有的恐慌感袭上心头。
说来话长,可从“巨熊”将手中所有战兵全部砸入战场,到现在,所有的变化,都在极短时间内发生。
就在这时——
“咚!”
“巨熊”感觉自己听到了沉闷的巨响。
他以为是自己高悬的、极不安稳的心在砰砰狂跳。
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赶紧扭头回看。
瞬间,他瞪大双眼,目眦欲裂。
……
当雾气散尽,十二月十三日的阳光照射在清源集和周围荒野之时。
从清源集方向传来的喊杀声,也陡然拔高了好几个烈度。
就像是有冷水浇入油锅,清源集直接噼里啪啦的炸了起来。
已经静静等待多时的一众骑手,都是精神一震。
行在最前方的耿煊却只是轻喝了一声。
“走!”
原本静止不动的玄幽铁骑,瞬间由静到动。
从缓步快走到轻步小跑。
又从小跑到急行。
从急行到冲锋。
虽然这不可避免的会让敌骑提前察觉,但这却是投掷术威力发挥到最大的一环。
何况,当二百三十七骑玄幽铁骑加速到冲锋状态,近千只铁蹄如同擂鼓一般,在大地上敲击出自己的奏鸣曲之时,他们早已冲入清源集废墟。
背朝他们的敌骑,更是已经清晰的进入到他的视野范围之内。
而以完全冲锋起来的玄幽铁骑的速度,对方即便有了察觉。
这么短的距离,这么短的时间。
在第一批攻击抵达之前,对方已难做出任何有效的应对。
所有骑手,包括耿煊在内。
一手握着缰,身形随着玄幽马的急速冲锋,自然地高低起伏。
与身下玄幽马融为一体的骑手们,宛如化身为一头头半人半马的生物。
另一只手中,都紧握着一根寒光凛冽,线型流畅的投枪。
这一柄柄投枪,连同抓握投枪的手掌,手臂,同样随着玄幽马的疾行自然的高低起伏。
如同在海浪中随波起伏的海草,如同狂风下韵律有致的麦浪。
在玄幽马急速冲锋,快速接近,近千只铁蹄锤击的大地音浪扩散开去之时。
目力惊人的耿煊,清晰的看见,面罩还没有拉下来的“巨熊”和他身旁那个茄子脸,率先惊愕扭头回看。
紧接着,其他背对他们的敌骑也陆续扭头回看。
因为这些敌骑都已全副武装,耿煊只能看见冰冷的头盔,看不见他们的面容。
但从他们身下那些,早就与他们“人马一体”的玄幽马乱作一团的动作,就可以知道,自己这一行出其不意的出现,对他们精神层面的冲击究竟有多大。
有的玄幽马想要左转。
有的想要右转。
有的想要向前。
有的想要原地掉头。
密集的阵型,让他们成为彼此的妨碍。
所有人都想第一时间做出行动,可结果却是,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
那头“巨熊”和他旁边那个茄子脸,是反应最快的两人。
茄子脸迅速扭头,没再看他这支忽然从背后杀出的玄幽铁骑,俯身纵马,玄幽马快速前出,脱离与其他同伴挨在一起的局面。
紧随他之后,另有二三十骑做出了与他相似的动作。
这让混乱的阵型变得宽松了一些。
而就在茄子脸做出动作之时,“巨熊”张嘴似乎在呼喝着什么。
原本乱做一团的四百余匹玄幽马,凌乱踩地的铁蹄,仿佛听到了渗入血髓的军号声,踩地铁蹄瞬间变得整齐规律下来。
混乱以让耿煊惊叹的方式停歇了下来。
当耿煊率领的一众玄幽铁骑已经来到距离敌骑仅六七百步距离时,“巨熊”居然已经成功让所有玄幽铁骑完成了转向。
并不避不让,反而开始主动朝他发起了反向冲锋。
是的,当此局面,“巨熊”并没有躲。
因为没有拉露出嗜血而兴奋,狰狞而肆意的狂笑。
或许,耿煊现在的做法,也正是他最期待的吧!
毕竟,作为来自玄幽二州,从十万铁骑中脱颖而出的他,还有他的一众下属。
最不惧,最自信的,就是与他们这些元州半吊子来一场真正的铁骑对冲了!
不仅是他,包括董观在内,其他玄幽二州的高层,都有着这样的自信!
不然,董观凭什么单单向元州批量售卖玄幽马
难道不怕遭到反噬吗
对方一边纵马前冲,嘴巴一边无声张合,看口型,仿佛是在说“不知死活”。
这是在骂我吗
此刻,双方距离已经不到六百步。
自己这方,玄幽马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而对方的速度,才刚刚开始起势。
看巨熊的模样,也没有要将玄幽马的速度快速提升上来的想法。
或者,在他们看来,己方这种在两支铁骑即将对撞之前,将速度提升到极致的做法,本身就是门外汉才能玩出来的招式。
率队在前的耿煊,却没有继续朝着对方正面前冲,而是稍稍转了一个向。
目的却不是要避免与“巨熊”的正面对冲。
只是为了让身后一众铁骑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展开成一个面朝“巨熊”等骑,整体略微呈“凹”行的宽大弧面。
这与风帆时代的海战,炮击前会尽量将侧舷正对敌船,以获得更大的攻击面是一个道理。
由二百三十七骑构成的凹形弧面刚刚展开。
己方的惯性移动,加上对方的主动接近,刚好让以“巨熊”为首的四百余骑玄幽铁骑置身于凹形弧面五百步之外的焦点位置。
“投!”
耿煊一声轻喝,声音清晰钻入每个骑手耳中。
正在纵马疾驰,耳畔狂风烈烈的他们,在听到这一声喝令之后,早就蓄势待发的手臂,立刻在胯下疾驰玄幽马的带动下极速甩动起来。
然后在速度的最高点,手中投枪纷纷脱手而出。
没有瞄准。
或者说,在扔出投枪那一刻,他们只要扔出的区域在弧线阵列的焦点范围内,就算合格。
瞬间,两百三十七根投枪各自划出带着轻微弧线的轨迹,迅速掠过五百步的虚空。
在这过程中,原本相对分散的投枪,变得越来越密集。
当其划出微弧的轨迹,掠过五百步虚空之时,两百三十七根投枪覆盖的区域,恰好与“巨熊”及他周围,身后的敌骑产生紧密的交集。
而所处高度,基本都在所有骑手腰胯以上,到脖颈以下这片区域。
因为耿煊等人的攻击过于出人预料,投枪的速度又太快,从脱手到抵达,不过是两三个眨眼的功夫。
狰狞狂笑的“巨熊”,只来得及露出茫然错愕的神色。
便被耿煊亲手投出的一枪狠狠的撞在胸口。
“咚!”
巨熊只感觉一股恐怖的,超越炼髓巅峰的澎湃巨力撞击在胸口。
特制的,能够防御炼髓巅峰正常一击的甲胄,胸甲处直接出现一个巨大的凹陷。
不过,在这特制甲胄的防御下,投枪终是没能将其完全洞穿。
完全变形的三棱枪头,一半撕破了甲胄的防御,将他的肋骨撞断数根,深深的嵌入皮脂极厚的血肉之中。
另一半则被死死的卡在甲胄中。
投枪没能洞穿他的身体,极致的速度变成了一股庞大的动能。
“巨熊”仿佛被一股无形巨力击中,庞大而沉重的身体瞬间离开马背,身不由己的向远处跌落。
而在这一刻,身形从马背上跌落的非只“巨熊”一人。
他的遭遇,一点都不孤单。
因为四百余骑玄幽铁骑的队形过于密集,另外二百三十六根被人脱手扔出的投枪,没有命中目标,脱靶的情况非常少。
运气好的,只挨了一枪,还不是非常致命。
运气差的,仿佛成为了靶子,被三五根,甚至七八根投枪集火命中。
这样的倒霉蛋,即便有炼髓修为,在命运的如此眷顾之下,全都难逃一死!
“噗!”
“噗!”
“噗……”
这是投枪破开甲胄,贯穿血肉的声音。
而凡是被三棱的枪尖,流线型的枪身破开身体,就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贯穿伤那么简单。
其完好的身体,瞬间就会变得残破不堪。
“啊!”
“啊!”
“啊……”
这是不受控制的悲鸣和惨叫。
“啪!”
“啪!”
“嘭!”
“嘭……”
这是一具具身不由己的破碎残躯飞离马背,撞在其他人身上,最终摔落在周围遍布致命铁蹄的声音。
当“巨熊”就这么轻易的从马背上飞落,身不由己的被“淹没”之前。
耿煊最后看到的,是巨熊凝固在脸上的不可思议。
此情此景,耿煊很想对他说一句。
“时代变了,大人!”
不过,此刻的耿煊,自然没有余暇做这无谓的调侃。
虽然随着他主动调整阵型之后,保持高速移动的玄幽铁骑不再是正面朝着对方冲撞而去。
但双方的距离,依然在快速接近。
在投出一枪之后,众人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自己的投枪取得了什么样的战果,而是赶紧将另一根投枪握在手中。
就在所有人都刚刚准备完毕之时,耿煊的命令再一次钻入众人耳中。
“投!”
下一刻,二百三十七根投枪再一次掠空而出。
如同一群嗜血而致命的剧毒生物,精准的没入因第一次打击之后,再次变得混乱的敌骑队伍之中。
没有了“巨熊”的指挥,当第二批投枪再次收割走一丛生命之后,敌骑的混乱更进一步扩散。
“投!”
当耿煊清冷的声音第三次响起时。
不仅己方另二百三十六骑清晰可见,双方距离已经拉近到三百步左右的敌骑同样听到了这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
……
“吼!”
一声怒吼,“巨熊”嘴角满是血迹,手杵着巨锤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
在他周围,横七竖八躺满了被投枪贯穿甲胄的身体,以及尸体。
才刚起身的他,便见又一批同伴被对方投出的恐怖投枪,如割麦一般再次倒毙一片。
原本,数量将近对方一倍,四百余骑的己方,玄幽马的数量倒是没怎么变化。
可马背上,却已经空了至少一半。